姥姥与龙头岙泉眼

                黄信良

                姥姥家在大山深处一个叫龙头岙的小村子里,村里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叫斑竹溪的两岸山坡上。姥姥家的房子,是三间用青石块筑起来的低矮瓦房,屋后是?#30422;?#23665;崖,后门口与山崖之间有块巴掌大的地盘,这里有一眼泉水。泉眼小水也少,全部舀光,只能盛满一水桶。但这眼泉水很神奇,常年不干,水舀完,不到半个时辰?#21482;?#22797;到七八成满。这眼泉水清澈通透,甘凉爽口,姥姥家用它煮饭烧茶。姥姥在泉边放了一个小水缸,泉水满的时候,常用一个竹管筒做的勺子一勺一勺地舀到水桶里,水桶满了再倒到水缸里。

                洗洗刷刷之类,龙头岙村民用斑竹溪里的水。煮饭烧茶的水,一半靠天落水,一半要到三五里之外的斑竹溪源头去挑。姥姥家有这眼泉水,就不用挑了,乡亲们都知道姥姥家有泉水,真心羡?#20581;?/p>

                姥姥在村子里有好人缘,这很大部分是由这眼泉水恩赐的。一些乡亲嫌挑水费劲,就常到姥姥家蹭水,而姥姥来者不拒,只要那眼泉里?#20852;?#23601;设法满足乡亲们的需求,乡亲们因此感激姥姥。

                为了让乡亲们打到水、打够水,姥姥也确实下了一番功夫。一个水缸蓄水不够多,又添置一个,有时还把自己备用的水先给乡亲。一年夏天,一两个月没下一场像样的雨,斑竹溪不再哗哗流响,而姥姥家的泉水?#20174;?#30408;如往常。为让乡?#23376;兴?#21917;,姥姥更操?#22303;耍?#30333;天只要泉眼里积满水,她就赶紧用竹勺子舀到水桶里。夜里,前半夜舅舅舅妈帮着舀,后半夜都由姥姥一个人来舀。她每过半个时辰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舀水,舀完再睡,到天亮起码要起来五六次。乡亲们来帮忙,姥姥拒绝了,只是让邻居送来两只水缸,放在灶间里,这样天一?#20102;?#23601;可以备好四缸水,每户人家能分到一小桶。?#30331;?#36807;后,姥姥和她的泉水的故事出现在公社的广播里,也出现在县里的报纸上。

                2000年,政府部门牵头,一企业出资在斑竹溪上游建造了一个水塔,将斑竹溪源头之水引入水塔,并把自来水管铺设到龙头岙及附近几个村子的家?#19968;?#25143;,从此乡亲们不用挑水了。大家自然一片欢呼雀跃,而姥姥开心之余也有点怅然若失——乡亲们不再来打水,姥姥家不像以前那样热闹了。

                后来,姥姥家也接进了自来水,但她依然用那泉眼里的水煮饭烧茶。再后来,两个舅舅都搬到镇上住,而姥姥还在老房子里过。有便?#21040;?#20986;龙头岙时,姥姥总要托人给舅?#33308;?#21435;几塑料壶泉水。

                山间空气好,水好,姥姥的身体也一直像这水、这空气一样好。她经营着一小块菜地,每年播种、除草、施?#30465;?#26494;土、除虫等,忙得不亦乐乎。但在80岁那年,她在自家毛竹园里挖笋时摔了一跤,摔得不轻,住进了医院,再也不能下床。一段时间后,大舅把她接到家里住,不到一年,姥姥就匆?#19994;?#31163;我们而去了。姥姥走的前几天对我说,想喝老屋那泉眼里的水。我当天就进山灌了四塑料壶回来。我看到姥姥喝泉水冲泡的绿茶时,眉头舒展,脸色开?#30465;?/p>

                姥姥摔跤之后躺在床上的消息,龙头岙的村民都知道了,几乎每个龙头岙的村民都到大舅家看望过她。姥姥出丧的那天,龙头岙的村民来送她,送葬的队?#20449;?#24471;长长的。

                现在的龙头岙村村民大多搬到山外了,可我每年还是会去看几次,比如挖笋的季节,比如在城市里呆腻的时候。?#30475;?#21435;,?#23478;?#21040;姥姥家的老房子去。那低矮的老房子一年比一年破败,但那眼泉水一直清澈通透,常年不干。站在泉眼边上,总会想起姥姥一个晚上爬起五六次,用竹勺子一勺一勺把泉水舀到水桶的情形。

                ?#27604;唬?#22238;?#35789;?#39034;便带上几壶泉水,喝那水的时候,能闻到姥姥的味道。

              (来源:余姚新闻网 编辑:珠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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